------------ 第1章 殿前献奴 “灵髓枯竭的废人,也配用我族百年一遇的‘净髓之体’?” 金銮殿上,垂耳族长老苍老嘶哑的声音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向蜷缩在玉阶下的欧阳柏。 他伏在地上,单薄的脊背在精致的皇子朝服下剧烈颤抖,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殷红的血点子溅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晕开刺目的花。 “父皇…儿臣…惶恐…”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染血而显得妖异,眼神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惧与卑微。 满殿寂静。 高踞龙椅的圣辰帝,周身笼罩在磅礴的光系灵髓辉光中,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冰冷的视线,如同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瑕疵品。文武百官垂首而立,无人出声,殿前卫士的甲胄反射着寒光,映出一张张麻木或隐含讥诮的脸。 一个灵髓枯竭、被皇室半废弃的皇子,连承受羞辱,都显得理所应当。 欧阳柏剧烈地喘息着,用一方素白帕子死死捂住口鼻,指缝间渗出的血色愈发浓郁。他低垂的眼睫掩盖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愉悦的冰冷光芒。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这具“废人”的皮囊,是他最好的盾牌,也是最利的矛。 “够了。”圣辰帝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柏儿需要净髓滋养。此女,便赐予你为灵髓执事。” 他的目光转向大殿中央,那名被两名宫人押解着的垂耳族少女身上,如同审视一件即将赐下的玩物。 “儿臣…叩谢父皇隆恩!”欧阳柏挣扎着,在內侍几乎是拖拽的搀扶下,艰难地行完叩拜大礼。 在他“虚弱”地抬起眼帘的瞬间,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即将属于他的“财产”身上。 那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一袭粗糙的素白囚服,却掩不住那惊人的清丽容光。银缎般的长发并未精心梳理,几缕垂落颊边,更衬得肌肤莹白剔透。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发间那双柔软垂落的、泛着淡淡莹光的耳朵,以及那双抬起来时,清澈得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污浊的眼眸。 至纯,至净,宛如初雪凝成的精魄。 这就是垂耳族,被誉为“人间良药”的族群,也是权贵间流转最珍贵的、活的“修炼资源”。 她——沈宫郁,安静地跪在那里,像一株风雨中飘摇的小花,纤细的脖颈上扣着象征奴役的禁制锁链,细碎的链子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叮咚作响。她清澈的目光掠过地上咳血不止的欧阳柏,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怜悯,随即又化为一种认命的、逆来顺受的平静。 “奴…沈宫郁,拜见主人。”她的声音清冽,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柔糯,在这压抑的金銮殿上,奇异地撩动了一丝心弦。 欧阳柏在內侍的搀扶下,踉跄着走到沈宫郁面前。他伸出手,那只骨节分明却显得过分苍白的手,因“虚弱”而颤抖着,轻轻捏住了少女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更完整地迎向自己的目光。 触手之处,肌肤温凉细腻。而比这触感更清晰的,是一股精纯至极、温暖柔和的灵髓气息,如同初春第一缕破开冰封的阳光,试图无声无息地渗入他那片被封印死死镇压、荒芜了十年的灵髓本源。 就是现在! 欧阳柏体内那沉寂已久、如同万年玄冰的暗影灵髓,竟猛地躁动了一瞬!虽然那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封印纹丝未动,但这久违的、属于他本身力量的悸动,清晰得让他灵魂战栗!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命不久矣的惨淡模样,甚至因为靠得近,又引动了一阵压抑的、仿佛连心肺都要咳出来的剧烈咳嗽。 他猛地俯下身,染血的唇几乎贴上沈宫郁那敏感柔软的垂耳,灼热的呼吸混杂着血腥气喷洒在她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若游丝却又带着某种阴冷禁锢般力量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记清楚了…从此刻起,你的灵髓,你的性命,你的一切…都属于我。” …… 回到那座位于皇城最偏僻角落、常年弥漫着药草苦涩气味的七皇子府邸时,夜色已浓重得化不开。 墨渊无声地挥退所有侍从,亲自扶着欧阳柏走入寝殿内室。厚重的殿门合拢的刹那,欧阳柏一直佝偻着的腰背倏然挺直,脸上那刻意维持的病弱、痛苦与卑微如同假面般剥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步履沉稳地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窗外是无星无月的夜,乌云低压,将整个帝京笼罩在一片沉闷的晦暗之中。 “殿下,此女身份特殊,‘净髓之体’千年不遇,陛下此举,恐非单纯赏赐,监视试探之意昭然若揭。”墨渊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他是欧阳柏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坚固的盾,是这冰冷皇城中,唯一知晓部分黑暗真相的人。 欧阳柏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方才在大殿上,他就是用这只手,触碰了那名垂耳族少女。 指尖,一缕细微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幽暗气息,如同狡猾的游鱼,一闪而逝。那不是圣辰王朝推崇的光明之力,而是更深沉、更诡谲、更强大的——暗影灵髓! “墨渊,”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久违的、仿佛猎物终于落入陷阱般的玩味,“你觉得,一个真正的‘废人’,能引动这被封印了十年的力量,产生哪怕一丝涟漪吗?” 墨渊瞳孔骤然收缩:“殿下是说…她的灵髓,能触动封印?” “垂耳族,净髓之体…呵呵,我这位好父皇,总算是送了一件…像样的‘礼物’。”欧阳柏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弧度,与他平日示人的温润形象判若两人,“他以为送来的是一剂补药,或是一双眼睛。” 他缓缓转过身,恰在此时,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厚重的天幕,耀眼的光芒瞬间映亮了他半边侧脸。那双平日里总是显得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眼眸,在电光下,锐利如鹰隼,幽深如寒潭,里面翻涌着积压了十年的仇恨、隐忍和近乎疯狂的、足以焚尽一切的野心。 “他却不知,这或许…正是能撬动我身上这具枷锁的…唯一钥匙!”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滚滚而来,仿佛天穹震怒,震得雕花窗棂嗡嗡作响。 而在府邸另一端,被安置在西厢暖阁的沈宫郁,正抱膝蜷缩在床角。窗外电闪雷鸣,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上那圈冰凉刺骨的禁制锁链,金属的触感时刻提醒着她身为“奴”的身份。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闪着金銮殿上,那位病弱皇子靠近她时,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 以及,当主人那带着血腥气的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她体内那至纯至净、从未有过波澜的灵髓,竟像是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不受控制地掀起了一阵奇异而汹涌的悸动! 那感觉…陌生而危险。像是冰封遇到了烈阳,又像是清泉汇入了深不见底的幽潭。 她的灵髓,似乎在恐惧着那接触,又像是在…隐秘地渴望着什么。 欧阳柏… 她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迷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风暴雨,即将来临。 而这看似平静的皇城之下,暗流早已汹涌。两个身负惊天秘密的棋子,命运从此紧紧纠缠。 棋局,已悄然布下。 ------------ 第2章 灵髓的第一次滋养 晨光熹微,透过七皇子府邸陈旧窗棂,在积着薄尘的地板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块。 沈宫郁在一阵压抑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掏空的剧烈咳嗽声中醒来。那声音来自主殿,撕扯着黎明脆弱的宁静,也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她快速整理好那身粗糙的素白执事服,纤细的手指抚平衣角的褶皱,又将那头显眼的银发仔细束好,试图用垂落的发丝尽量遮掩那对敏感的耳朵。脖颈上的禁制锁链已被取下,换上了一副更精致、却也更加无法挣脱的灵髓镣铐,纤细的银链缠绕在手腕,象征着她从此失去自由的身份。 当她端着内侍送来的、据说是专门为她准备的“执事餐食”——一碗清澈见底的白粥和一小碟咸菜,走向主殿时,沿途遇到的仆从们,眼神各异。有漠然,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隐晦的轻视。并非针对她垂耳族的身份,而是针对她所侍奉的这位主人。 “又是一个来沾光的…” “可惜了,跟了这么个主子,能有什么前程…” 细碎的议论像风一样飘过,沈宫郁垂着眼,充耳不闻。 主殿内,药味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 欧阳柏半倚在铺着厚厚裘皮的卧榻上,脸色比昨日在殿上更加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墨渊正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一勺一勺地喂给他。每喝一口,他都要蹙眉喘息片刻,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看到沈宫郁进来,欧阳柏微微抬手,示意墨渊暂停。 “过来。”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宫郁依言走近,跪坐在榻前的蒲团上,将食盘放在一旁矮几上。 “主人。”她低声唤道。 欧阳柏没有看那寡淡的粥菜,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最后定格在她手腕的银链上。 “习惯么?”他问,语气平淡。 “谢主人关怀,奴习惯。”沈宫郁垂首回答,姿态温顺。 “习惯就好。”欧阳柏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又引出一串咳嗽,他用手帕捂住嘴,闷声道:“在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咳咳…只要安分守己,便无人为难你。” 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而入,躬身禀报:“殿下,太子殿下派人送来‘九转还灵丹’,说是对滋养灵髓有奇效。” 殿内瞬间一静。 墨渊的眼神陡然锐利。 沈宫郁也感觉到,榻上那位病弱皇子的气息,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欧阳柏缓缓放下捂住嘴的帕子,那素白绢帛上,赫然又是一抹惊心动魄的暗红。他脸上挤出受宠若惊的、甚至有些惶恐的表情,声音都带着颤: “太…太子兄长厚爱,柏何德何能…快,快请使者进来。” 一名身着东宫服饰的使者昂首而入,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倨傲。他捧着一个精致的玉盒,打开后,一枚龙眼大小、流光溢彩的丹药躺在其中,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和精纯的灵髓波动。 “七殿下,太子殿下听闻陛下赐下灵髓执事,特命属下送来此丹,愿殿下早日康复。”使者说着冠冕堂皇的话,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跪坐在一旁的沈宫郁。 “多谢兄长挂念…柏,感激不尽…”欧阳柏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墨渊按住。他只得靠在榻上,伸出那只瘦削见骨、微微颤抖的手,似乎想去接,又不敢接。 “殿下身体虚弱,属下为您放在这儿。”使者将玉盒放在榻边小几上,目光在欧阳柏惨白的脸和染血的手帕上停留片刻,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殿下好生休养,属下告退。” 直到使者的脚步声远去,殿内凝滞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 墨渊面无表情地拿起那玉盒,仔细检查片刻,对欧阳柏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丹是真的,而且是极品。但这“好意”背后,是关心,是试探,还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无人知晓。 欧阳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与麻木。 “收起来吧。”他挥挥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宫郁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探究。 “净髓之体…”他喃喃低语,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听闻你们的灵髓,有温养经脉、净化杂质的奇效…” 沈宫郁心尖一颤,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她温顺地应道:“是,主人。奴的灵髓,或可缓解主人身体不适。” 这是她存在的价值,也是她无法逃脱的宿命。 “是么…”欧阳柏缓缓伸出手,那只苍白、修长、带着病态美感的手,递到她面前,“那便…试试。” 沈宫郁屏住呼吸,抬起微微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那只手。他的指尖冰凉,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收敛心神,尝试调动体内那至纯至净的灵髓。一丝温暖柔和、泛着淡淡莹白光芒的力量,如同初春的溪流,从她指尖缓缓渡入欧阳柏的经脉。 起初,一切如常。她的灵髓力量如同石沉大海,流入那片传闻中“枯竭”的灵髓本源,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欧阳柏依旧闭着眼,眉头微蹙,仿佛在忍受着痛苦。 然而,就在沈宫郁稍稍加大灵髓输出,试图更深入地探知那“枯竭”之源时——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庞大到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冷气息,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在她灵髓触及其核心的刹那,猛地惊醒了一丝! 那不是枯竭!那是…被某种强大到无法想象的力量,强行封锁、镇压的恐怖存在!幽暗、深邃、充满了毁灭与再生的矛盾力量! “唔!”沈宫郁闷哼一声,如遭雷击,瞬间切断了灵髓输送,脸色煞白地松开了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 那不是灵髓枯竭!那是…封印!一个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封印! 几乎在同一时间,欧阳柏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显得温润甚至懦弱的眸子里,此刻竟锐利如闪电,带着一丝被触及逆鳞的震怒与冰冷的杀意,直直刺向跌坐在地的少女! 四目相对。 沈宫郁在他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深渊般的秘密。 欧阳柏在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洞悉真相的惊惧。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墨渊的手,悄无声息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欧阳柏眼中的杀意与锐利只存在了一瞬,便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被浓重的疲惫与病气覆盖。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散架。 他指着沈宫郁,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痛苦的喘息: “你…你的灵髓…怎会如此…霸道…我…我好难受…” 沈宫郁怔在原地,看着他那副仿佛随时会咽气的模样,脑海中却不断回闪着刚才那惊鸿一瞥感受到的、如同无尽深渊般的恐怖封印。 他是在伪装! 他根本不是什么灵髓枯竭的废人! 可他现在,为什么又…?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在门外高声禀报: “殿下!四皇子府上派人传来口信,邀您三日后前往西山围场散心!” 欧阳柏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他靠在榻上,胸口起伏,目光幽幽地扫过地上惊魂未定的沈宫郁,又看向殿门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散心? 怕是…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吧。 他重新看向沈宫郁,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看来…想在这皇城安稳‘病’下去,也非易事…” 他顿了顿,对墨渊吩咐道: “带她下去休息…三日后,随我一同赴约。” 沈宫郁被墨渊扶起,带离主殿。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 只见斑驳的光影中,那位“病弱”的七皇子独自靠在榻上,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方染血的手帕,眼神幽暗如夜,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虚弱与惶恐。 西山围场… 沈宫郁的心沉了下去。她隐隐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她这个意外窥破秘密的“灵髓执事”,已被彻底卷入了漩涡中心。 ------------ 第3章 灵髓枯竭的废物 西山围场之约,像一块巨石压在沈宫郁心头。 自那日她无意间触及欧阳柏体内那恐怖的封印,已经过去两天。这两日,七皇子府邸表面风平浪静,药香依旧弥漫,咳嗽声依旧不时从主殿传出。欧阳柏似乎完全忘记了那日的插曲,再未召见过她,也未再让她尝试以灵髓“滋养”。 但沈宫郁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手腕上的灵髓镣铐似乎更加冰冷,府中仆从看她的眼神,除了以往的轻视,偶尔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墨渊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的次数,明显增多了,那双锐利的眼睛,总在她不经意回头时,捕捉着她的每一丝细微反应。 她像一个行走在薄冰上的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秘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府邸便忙碌起来。准备车驾,整理行装,一派要出远门的景象。沈宫郁被吩咐换上另一套质地稍好、但仍显素净的执事服,并被墨渊亲自带到府门外。 欧阳柏正被两名内侍搀扶着,艰难地踏上马车踏板。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骑射便装,却更衬得脸色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周围负责护卫的侍卫们,虽然纪律严明,目不斜视,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懈怠气息,沈宫郁却能清晰地感受到。 没人真正在意这位皇子的安危,这趟出行,更像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 “咳…人都到齐了?”欧阳柏喘着气,靠在车厢壁上,目光扫过车下的墨渊和沈宫郁,最后落在她身上,顿了顿,声音虚弱却清晰,“你,上来,随侍车内。” 这命令出乎一些人意料。垂耳族执事虽是“药”,但更多是静态滋养,像这样随身带入皇子座驾,并不多见。 沈宫郁垂首应了声“是”,在墨渊沉默的注视下,踩着脚凳,低头钻入了宽敞却药味弥漫的马车车厢。 车厢内,欧阳柏已闭目养神,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脆弱得不堪一击。沈宫郁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跪坐在角落的软垫上,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不敢多看。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皇城,朝着西山方向而去。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以及欧阳柏偶尔几声压抑的轻咳。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宫郁以为他会一直这样“睡”下去时,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梦呓般飘忽: “怕么?” 沈宫郁心脏猛地一跳,抬起头,对上他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昨日的锐利与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奴…不知主人何意。”她谨慎地回答。 欧阳柏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西山围场…可不是什么赏景散心的好去处。”他目光转向车窗外飞逝的景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每年在那里‘意外’受伤,甚至丢了性命的宗室子弟、勋贵功臣,可不在少数。” 沈宫郁指尖微微蜷缩。她听懂了话里的暗示。 “你既然跟了我,”欧阳柏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有些场面,总要见识的。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只是个‘执事’,明白吗?” 他的眼神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提醒。 “奴明白。”沈宫郁低下头,心脏却跳得更快了。他是在提醒她,也是在利用她?将她带在身边,是为了必要时用她纯净的灵髓做掩饰,还是……另有所图? 临近午时,车队抵达西山围场。 秋风猎猎,吹动旌旗。广阔的草场早已扎起营帐,人声鼎沸,骏马嘶鸣。各色华服皇子、宗亲子弟、武将勋贵已到了不少,场中弥漫着灵髓勃发的强大气息和一种躁动的兴奋感。 欧阳柏的马车到来,并未引起多少注意。直到他被内侍搀扶着,颤巍巍地走下马车,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才吸引了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 “七弟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沈宫郁抬头,只见一名身着暗红色绣金蟒袍、身材高大、面容英挺却眼神锐利的青年,在一众扈从簇拥下大步走来。他周身灵髓澎湃,带着灼热的火系波动,正是四皇子欧阳烈。 “四…四哥。”欧阳柏似乎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声音微弱,带着惶恐,“劳…劳四哥挂心。” 欧阳烈目光如电,上下扫过欧阳柏,最终落在他身后低眉顺眼的沈宫郁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占有欲。 “这就是父皇赐给你的那个垂耳族?啧,净髓之体…真是暴殄天物。”他毫不客气地评头论足,仿佛沈宫郁是一件摆在台面上的货物,“跟着你这么个废物主子,能有什么用处?不如……” 他话未说完,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各种看好戏的目光聚焦在欧阳柏身上,等待着他窘迫、难堪的反应。 欧阳柏的身体微微颤抖,脸色更加苍白,他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反驳的话,却最终只是化作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整个人几乎要蜷缩起来,全靠身旁的内侍支撑。 “废物就是废物,连句话都说不利索。”欧阳烈嗤笑一声,彻底失去了兴趣,转身带着人扬长而去,留下周围一片或同情或讥诮的窃窃私语。 沈宫郁跪坐在欧阳柏脚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和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屈辱。她垂着头,心中却波澜起伏。她亲眼见过他眼底深处的冰冷与锐利,感受过那封印下恐怖的力量,此刻却要眼睁睁看着他如此受辱…… 这伪装,何其精湛,又何其…残忍。 就在这时,围场中央传来号角声,意味着围猎即将开始。各路皇子勋贵纷纷翻身上马,灵髓光芒闪动,气势昂扬。 欧阳烈一马当先,周身火系灵髓涌动,如同披着一层烈焰,他挽弓搭箭,目光挑衅地扫过依旧站在原地、孱弱不堪的欧阳柏,朗声笑道:“七弟,你就在此好好‘休养’,看为兄为你猎些滋补的野味回来!哈哈!” 笑声未落,他已一夹马腹,带着麾下骑士,如同旋风般冲入围场深处。 其他皇子也相继出发,没人再多看欧阳柏一眼。 转眼间,营地边缘,只剩下欧阳柏这一小撮人,显得格外冷清和格格不入。 内侍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欧阳柏,走到一处视野尚可的看台坐下,奉上温水。墨渊如同沉默的影子,守在几步之外。沈宫郁跪坐在他身侧,能听到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阳光照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美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被世界抛弃、连挣扎都无力的可怜虫。 时间一点点过去,围场深处不时传来呼喝声、兽吼声以及灵髓碰撞的轰鸣,显示着狩猎的激烈。 突然! 围场东北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极其尖锐刺耳的兽吼,紧接着是数道惊恐的惨叫和更加混乱的灵髓爆炸声! “不好!是惊蛰兽!四殿下那边出事了!”有侍卫惊呼。 看台上顿时一阵骚动。惊蛰兽,那可是西山围场里最为凶悍、灵髓强大的几种凶兽之一,等闲不会出现在外围区域!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骚乱传来的方向,有人惊惧,有人担忧,也有人…眼底闪过隐秘的光芒。 也就在这全场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 一直闭目仿佛虚弱得快要昏过去的欧阳柏,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跪在他身侧的沈宫郁,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就在他指尖微动的瞬间,她体内那至纯的灵髓,竟然不受控制地、再次感应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与那日触碰他时同源的、冰冷幽暗的灵髓波动! 那波动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精准地指向东北方向,随即湮灭无踪。 沈宫郁猛地抬头,看向依旧闭目、眉头紧蹙、仿佛对外界变故一无所知、只沉浸在自己病痛中的欧阳柏。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她四肢冰凉。 四皇子的“意外”… 这突如其来的惊蛰兽… 还有刚才那转瞬即逝的、属于他的力量波动… 难道…… 她看着欧阳柏那完美无瑕的“病弱”侧脸,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疯狂滋生。 这场围猎,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而身边这个被所有人视为“灵髓枯竭的废物”的七皇子,他藏在重重伪装下的,到底是什么? ------------ 第4章 陛下的“恩赏” 西山围场的骚乱,最终以四皇子欧阳烈身负重伤、麾下亲卫折损近半的惨淡结局收场。 据侥幸逃回的侍卫哭诉,他们原本追击一头罕见的雪貂,不知怎地竟误入了惊蛰兽的巢穴范围,更诡异的是,那头成年惊蛰兽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激怒,发狂般对他们进行了不死不休的追杀。若非随行供奉拼死抵挡,四皇子恐怕就要命丧兽口。 消息传回主营地,一片哗然。 没人会将这场“意外”与那个自始至终都虚弱地坐在看台上,连站都站不稳的七皇子联系起来。他甚至在听闻四哥重伤的消息时,吓得打翻了手边的茶盏,咳得撕心裂肺,险些昏厥过去,还需要他那名垂耳族执事慌忙上前,用纯净灵髓为其稳定心神。 完美的表演,无懈可击。 回程的路上,马车内的气氛却比去时更加凝滞。 欧阳柏依旧闭目养神,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但沈宫郁却无法平静。她跪坐在角落,指尖冰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惊蛰兽出现时,欧阳柏手指微动与她灵髓感应的瞬间。 那不是巧合。 她几乎可以肯定,四皇子的遇袭,与身边这个“病弱”皇子脱不了干系。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隔着如此远的距离,精准地激怒一头强大的惊蛰兽?那封印下的力量,究竟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而她,这个意外窥破秘密的人,接下来又会面临什么?灭口?还是……更有价值的利用?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 马车驶回七皇子府邸时,夜色已深。府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往日更加肃杀。不止是墨渊,连一些平日几乎不露面的、气息沉凝的陌生面孔,也隐约出现在府邸的阴影角落。 沈宫郁被直接带回了西厢暖阁,门外增加了看守。这是一种变相的软禁。 接下来的两天,府邸仿佛与世隔绝。外界关于四皇子重伤、朝堂势力可能重新洗牌的种种猜测和暗流,似乎都被那厚重的府门阻挡在外。只有每日准时送来的清淡饭食和浓烈药汤,提醒着沈宫郁她此刻的处境。 欧阳柏没有再召见她。 直到第三天傍晚,一名面生的內侍来到暖阁,面无表情地传达命令:“殿下要见你。” 沈宫郁的心猛地提起。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跟着內侍,再次走入那座弥漫着药味的主殿。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将欧阳柏的身影勾勒得更加模糊不清。他靠坐在卧榻上,似乎比前几天更加消瘦,脸色在昏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 墨渊如同雕塑般立在他身侧,眼神如鹰隼般落在沈宫郁身上。 殿内没有其他人。 “跪下。”欧阳柏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与他在外人面前的虚弱截然不同。 沈宫郁依言跪在榻前,垂着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那日在西山…你感觉到了什么?”他问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沈宫郁指尖掐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犹豫或谎言,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奴…奴感觉到一股…一股很隐晦,但…很强大的力量波动。”她选择说实话,但有所保留,“与…与触碰主人时感觉到的…同源。”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许久,欧阳柏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冰冷的寒意:“很好,还算诚实。” 他微微前倾身体,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那你可知,窥破秘密的人,通常只有两个下场?” 沈宫郁浑身一颤,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奴…奴不知。奴只知,奴的性命是主人的,灵髓也是主人的。主人若要取回,奴绝无怨言。”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这是她唯一的生机。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的灵髓,”欧阳柏忽然转移了话题,语气变得有些奇异,“那日…似乎不仅仅是被动感应。” 沈宫郁一怔,抬起头,有些不解。 “惊蛰兽狂暴时,气息混乱,灵髓驳杂。”欧阳柏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她,“但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你的灵髓…似乎在无意识地…汲取,或者说,尝试同化周围那些狂暴驳杂的气息?” 什么?! 沈宫郁彻底呆住。她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当时她全部心神都被欧阳柏那细微的举动和感应到的恐怖力量所震慑,根本未曾留意自身灵髓的细微变化。 同化?汲取?这怎么可能?垂耳族的灵髓至纯至净,最忌沾染杂质,怎么可能去主动同化外界狂暴的灵髓?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辩解,因为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 看着她脸上真实的茫然与惊愕,欧阳柏眼底的探究之色更浓。他靠回榻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若有所思。 “净髓之体…看来,比古籍记载的更有趣。”他低声自语。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以及一个尖细高亢的宣号: “圣旨到——七皇子欧阳柏,接旨!” 殿内的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墨渊瞬间移动到欧阳柏身边,将他扶起。欧阳柏脸上那片刻的锐利与深沉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虚弱与惶恐,他甚至需要借助墨渊的手臂才能站稳。 沈宫郁也慌忙跪伏到一旁。 殿门大开,一名身着大红蟒袍、气息渊深的大太监,在一队精锐宫廷禁卫的簇拥下,昂首而入。他手中捧着明黄的圣旨,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眼神却如冷电般扫过殿内每一寸角落,最后落在被墨渊搀扶着、摇摇欲坠的欧阳柏身上。 “儿臣…接旨。”欧阳柏声音颤抖,就要跪下。 “陛下口谕,七皇子病体未愈,免跪接旨。”大太监抬手虚扶,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谢父皇隆恩。”欧阳柏感激涕零,依旧深深躬身。 大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七子柏,孝悌忠良,虽体弱多忧,然心系兄长。闻四皇子烈西山遇险,柏忧思过甚,病体加重,朕心甚恻。特赐‘万年血玉珊瑚’一株,‘九窍蕴神丹’三枚,助其稳固灵髓,滋养病体。另,垂耳族执事沈宫郁,侍主有功,赐‘清心玉佩’一枚,望其勤勉侍奉,不得有误。钦此——” 赏赐! 丰厚的,甚至有些过于厚重的赏赐! 尤其是给沈宫郁的赏赐,这几乎是从未有过的先例!一个垂耳族执事,何德何能能得到陛下亲赐? 欧阳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到几乎无法自持的表情,颤声道:“儿臣…儿臣叩谢父皇天恩!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墨渊代他接过了那株流光溢彩、散发着浓郁气血之力的血玉珊瑚和装着丹药的玉瓶。 大太监将一枚触手温凉、雕刻着静心符文的白玉佩,亲手递到了依旧跪伏在地的沈宫郁面前。 “沈执事,谢恩吧。”大太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沈宫郁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敬地双手接过玉佩:“奴,谢陛下隆恩,谢殿下恩典。” 大太监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欧阳柏和沈宫郁之间流转片刻,才带着禁卫转身离去。 殿门重新关上。 欧阳柏几乎在瞬间就松开了墨渊的手臂,他站直身体,脸上那夸张的感激和虚弱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冰冷的阴沉。 他走到那株价值连城的血玉珊瑚前,指尖轻轻拂过,感受着其中澎湃的能量,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万年血玉珊瑚…九窍蕴神丹…真是好大的手笔。”他低声自语,眼中没有丝毫喜色,只有浓浓的警惕,“父皇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还是嫌我这枚棋子,还不够显眼?” 他的目光转向沈宫郁手中的那枚清心玉佩,眼神更加幽暗。 “还有这个…”他走过去,从沈宫郁手中拿起那枚玉佩,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灵髓微动,似乎在探查什么。 忽然,他指尖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果然…”他冷哼一声,五指猛地收紧! 只听“咔嚓”一声细微脆响,那枚质地坚硬的清心玉佩,竟被他徒手捏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一缕极其隐晦、几乎难以察觉的追踪印记,从裂缝中逸散出来,随即被欧阳柏指尖缭绕的幽暗气息瞬间吞噬、湮灭! 沈宫郁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玉佩,竟然是监视之用! 欧阳柏将出现裂痕的玉佩丢回给沈宫郁,眼神冰冷地注视着她,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看来,我的好父皇,对你这位‘净髓之体’的兴趣,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这‘恩赏’,你我可要…好好消受。” 他看着沈宫郁瞬间苍白的脸,以及她手中那枚象征着危机与监视的裂痕玉佩,殿内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风暴,远未结束。而这来自帝王的“关注”,将把他们推向更危险的漩涡中心。 ------------ 第5章 轿中垂耳奴 皇帝赐下的“清心玉佩”被欧阳柏徒手捏出裂痕,如同一声惊雷,在沈宫郁心中炸响。 那不仅仅是一块玉佩,更是一道催命符,一道来自九五至尊、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她捧着那枚带着裂痕、灵力已失的玉佩,只觉得有千斤重,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欧阳柏看着她煞白的脸,眼底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片深沉的算计。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带着病气的虚弱,仿佛刚才那个徒手碎玉、眼神凌厉的人只是她的幻觉:“下去吧,玉佩…收好,毕竟是父皇的赏赐。” 沈宫郁明白他的意思。玉佩不能丢,甚至不能让人看出它已损坏,她必须戴着这个被动了手脚的“恩赏”,继续扮演好她温顺无害的灵髓执事角色。 “是,主人。”她低声应道,将玉佩小心地系回腰间,那一道裂痕恰好被她用指腹按住,隐藏在衣料的褶皱之下。 退出主殿时,她与墨渊擦肩而过,能感觉到对方那审视的目光在她腰间停顿了一瞬。 回到西厢暖阁,软禁并未解除,门外的守卫依旧森严。沈宫郁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高墙圈出的四角天空,心乱如麻。欧阳柏的秘密,皇帝的监视,自身那莫名出现的“同化”能力…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越缠越紧。 她摩挲着腕间的灵髓镣铐,感受着其中禁锢的力量,又下意识地碰了碰腰间的裂痕玉佩。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笼罩着她。垂耳族的命运,从出生起便已注定,要么作为温顺的“药引”被消耗殆尽,要么在反抗中被碾碎。她原本已经认命,可欧阳柏的出现,他体内那恐怖的封印,以及自己灵髓的异动,像是在这潭死水中投下了巨石,激起了不甘的涟漪。 接下来的几天,七皇子府邸表面依旧平静。欧阳柏深居简出,“病”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油尽灯枯。皇帝那边的“恩赏”之后,也再无其他动静,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单纯的抚慰。 直到五天后,一份来自宫中贵妃的赏花宴请柬,被送到了欧阳柏手中。 “长秋宫…林贵妃…”欧阳柏捏着那张散发着淡淡香气的精致请柬,靠在榻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这姨母,倒是难得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外甥。” 林贵妃,圣辰帝近年颇为宠爱的妃子之一,膝下育有九皇子,母族势力不弱,与欧阳柏那早已逝去的生母,算是远房表亲。但这层亲戚关系,在过去十年里,淡薄得几乎不存在。 “殿下,宴无好宴。”墨渊沉声道。 “自然。”欧阳柏将请柬丢在一边,闭目养神,“太子那边刚消停,四哥还在床上躺着,这位姨母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是想看看我这枚废棋,还有没有拉拢的价值?还是想替她那儿子,提前扫清些障碍?”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静立一旁的沈宫郁身上:“准备一下,明日随我入宫。” 沈宫郁心口一紧。皇宫,那是皇帝的眼皮底下,戴着这枚破损的玉佩入宫… “怎么?怕了?”欧阳柏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嘲讽,“放心,只要你这‘净髓之体’还有用,在父皇明确表态前,没人敢在明面上动你。” 他的话像是安慰,却更让人心底发寒。 翌日,一辆比往日更显低调的马车,驶出了七皇子府邸。欧阳柏依旧是一副离了搀扶就站不稳的病弱模样,沈宫郁跟在他身后,低眉顺眼,腰间那枚裂痕玉佩被她用宽大的袖口稍稍遮掩。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道,向着那巍峨皇城而去。车厢内,药味混合着欧阳柏身上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让人窒息。 行至半途,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道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淬着幽蓝寒光的弩箭,如同毒蛇般从两侧屋顶激射而下,目标明确——直指马车车厢! “有刺客!保护殿下!”车外传来侍卫的厉喝和兵刃出鞘的铿锵声! 瞬间,厮杀声、惨叫声、灵髓碰撞的爆炸声充斥了整条巷道! 马车剧烈地晃动起来,拉车的骏马受惊嘶鸣! “啊!”沈宫郁惊呼一声,在惯性作用下向前扑去,眼看就要撞上车壁。 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是欧阳柏!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幽深。他将她猛地拉向自己身侧,用自己那看似单薄的身体,将她护在了车厢最内侧的角落。 “别动。”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宫郁僵在他身侧,能清晰地听到箭矢钉入车厢壁的“夺夺”声,以及车外墨渊那凌厉的剑啸和刺客临死前的闷哼。浓烈的血腥气透过车帘缝隙弥漫进来。 她心脏狂跳,不是因为恐惧刺客,而是因为欧阳柏这突如其来的保护,以及他握住她手腕时,那再次清晰传来的、与他体内封印同源的、冰冷幽暗的灵髓波动!虽然极其微弱,像是在极力压制,但她绝不会认错! 他在动用力量!在戒备,或者说,在…感知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格外刁钻狠辣的箭矢,竟然穿透了车厢壁的防御,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射沈宫郁的面门! 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沈宫郁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下。 千钧一发之际! 欧阳柏揽在她肩头的手臂猛地收紧,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在身前虚划而过!一股无形无质、却阴冷至极的力量屏障瞬间凝聚! 那支淬毒弩箭在距离沈宫郁眉心不足三寸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箭头瞬间扭曲、崩碎,然后无力地掉落在地。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幻觉。 欧阳柏的脸色在那瞬间变得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松开手,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刚才那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殿…殿下…”沈宫郁惊魂未定,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分不清哪一刻才是真实的他。 车外的厮杀声渐渐停歇。 墨渊染血的身影出现在车窗外,声音低沉:“殿下,刺客七人,皆服毒自尽,未能留下活口。看手法…像是‘影煞’的人。” “影煞…”欧阳柏喘着气,用手帕捂着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我那太子兄长…还真是心急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苍白的沈宫郁,意有所指:“看来,有人不想让我顺利赴宴,更不想…让你这根‘好苗子’,长在我的院子里。” 沈宫郁瞬间明白了。这场刺杀,目标或许不止是欧阳柏,更是她这个新得的“净髓之体”!太子这是在清除潜在威胁,还是在警告欧阳柏? “继续前进。”欧阳柏对墨渊吩咐道,仿佛刚才的刺杀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马车重新启动,碾过地上的血迹,驶向皇城。 车厢内,沈宫郁看着靠在车壁上,闭目调息,脸色惨白如纸的欧阳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他攥出的红痕,心中波澜起伏。 他刚才…是真的在保护她?还是仅仅因为,她现在对他还有用? 那转瞬即逝的、属于他本身的力量… 以及这场针对他们两人的、来自太子的刺杀… 前路,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 而她这只被困在轿中的“垂耳奴”,命运的丝线,似乎正被一只无形的手,越收越紧。欧阳柏忽然睁开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害怕了?这,只是开始。” 他的目光掠过她腰间的玉佩,声音低沉而危险: “既然已经入了局,就别想着能独善其身。好好想想,怎么让自己…活得更有价值。” 轿外,皇城的轮廓已然在望,那金碧辉煌的宫殿,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威严的光芒,如同张开了巨口的凶兽,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 第6章 王府初遇,公子无双 长秋宫的赏花宴,终究是未能成行。 那场发生在皇城根下的刺杀,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期。尽管欧阳柏在遇刺后依旧“强撑”着抵达宫门,但那般浑身虚弱、面无人色、几乎是被墨渊和沈宫郁搀扶着走下马车的模样,足以让任何看到他的人相信,这位七皇子受了极大的惊吓,病势加重,急需回府静养。 林贵妃派来的內侍见状,也只能说着宽慰的话,眼睁睁看着七皇子的马车调头返回。一场可能暗藏机锋的宴会,就此消弭于无形。 回到那座愈发显得森冷的七皇子府邸,欧阳柏直接被送回了主殿,浓重的药味再次弥漫开来,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太医署的人来了几波,诊脉、开方,结论大同小异——忧思惊惧,邪风入体,需静养,切忌再受刺激。 沈宫郁的软禁被解除了,但她活动的范围依旧被限制在内院。腰间的裂痕玉佩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她所处的险境。那日马车中欧阳柏徒手挡箭、眼神冰冷的样子,与他此刻缠绵病榻的形象不断在她脑中交织,让她对这个名义上的主人,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与探究。 他究竟是谁?那封印下的力量到底是什么?他保护她,真的仅仅是因为她还有用吗?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沈宫郁因心事重重,难以入眠,悄悄推开房门,走到院中那棵古老的银杏树下。月色清冷,洒落在她银白的长发和柔软的垂耳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她仰头望着被高墙切割成四方的夜空,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丝微弱的、纯净的莹白灵髓。回想起欧阳柏和墨渊关于她灵髓可能拥有“同化”能力的猜测,她尝试着去感知,去引导。 起初,并无异样。她的灵髓依旧温和纯净,与周围天地间平和的气息缓缓交融。 然而,当她不经意间,将一丝灵髓探向主殿方向时——异变陡生! 主殿周围,似乎笼罩着一层无形无质、却异常强大的结界。她的灵髓在触碰到那层结界的瞬间,并非被弹开,而是像一滴水融入了深潭,竟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进去! 紧接着,一股庞大、精纯、却带着阴冷死寂意味的灵髓气息,如同蛰伏的巨兽,被她这一丝微弱的探知所惊动,猛地“舔舐”了一下她的灵髓! “嗡——” 沈宫郁只觉得脑海一阵轰鸣,那瞬间感受到的,是如同万丈海底般的恐怖压力,是足以冻结灵魂的极致幽暗!那根本不是人类应有的灵髓气息! 她吓得魂飞魄散,瞬间切断了灵髓联系,踉跄后退数步,背脊狠狠撞在冰冷的银杏树干上,才勉强没有跌到。她捂着胸口,剧烈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那就是他封印下的力量吗?竟然可怕至此!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就在她灵髓被那恐怖气息“舔舐”的刹那,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至纯的灵髓,并非只是被吞噬或排斥,而是…而是真的从中汲取了一丝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幽暗能量? 那丝能量进入她体内,并未引起不适,反而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瞬间就被她纯净的灵髓包裹、分解、然后…同化消失了? 这…这就是“同化”? 沈宫郁心头巨震,扶着树干的手指微微颤抖。垂耳族的灵髓,至纯至净,排斥一切杂质,这是铁律!可她刚才…竟然同化了一丝那般恐怖阴冷的能量? 难道…她的灵髓,真的发生了未知的异变? “夜深露重,沈执事好雅兴。” 一个平淡无波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沈宫郁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只见月光下,欧阳柏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回廊的阴影处。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外罩一件墨色长袍,身形依旧显得单薄,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但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病入膏肓的模样? 他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月光流水般倾泻在他身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这一刻,他身上那股温润如玉、公子无双的气质达到了顶峰,仿佛是从月宫中走出的仙人,不染尘埃。 可沈宫郁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刚刚才触及了他那可怕的秘密,他立刻就出现了!是巧合?还是…他早已察觉? “主…主人…”她慌忙低下头,心脏狂跳,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奴…奴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欧阳柏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又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她那双因惊惧而睁大的、清澈的眼眸上。 “是么?”他唇角微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垂在颊边的一缕银发,动作温柔得近乎旖旎,声音却低沉如耳语,“我还以为…沈执事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比如…一只假装沉睡的…凶兽?” 沈宫郁的呼吸骤然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知道了! 他一定察觉到了她刚才的探知! 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和写满惊惧的眼睛,欧阳柏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他俯下身,俊美无俦的脸庞在月光下如同精心雕琢的美玉,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着与这无双容貌截然相反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害怕了?”他伸出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语气带着一种玩味的残忍,“别怕,我说过,只要你还有用,我就不会轻易舍弃你。”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缓缓滑到她纤细的脖颈,在那脆弱的喉管处若有若无地流连,带着致命的威胁。 “不过,好奇心太重,并不是什么好事。”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尤其是…对你不该窥探的秘密。” “管好你的灵髓,也管好你的眼睛。”他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否则,我不介意亲手…让它变得‘安分’一些。” 说完,他松开手,仿佛刚才那危险的警告从未发生过。他拢了拢身上的墨袍,又变回了那个气质温润、带着几分病气的七皇子,甚至还颇为“应景”地轻轻咳嗽了两声。 “夜深了,回去歇着吧。”他语气平淡地吩咐,然后转身,缓步融入回廊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沈宫郁一人,依旧僵硬地靠在银杏树下,浑身冰冷。月光洒满庭院,清辉遍地,却驱不散她心底那彻骨的寒意。 她抬手,抚摸着自己刚才被他指尖流连过的脖颈,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和致命的威胁。 公子无双… 好一个公子无双! 这温润如玉的皮囊之下,藏的究竟是怎样的疯狂与算计?而她这意外窥得冰山一角的“净髓之体”,在这场越来越危险的棋局中,最终会沦为被吞噬的棋子,还是…能挣出一线生机? 她抬头,望向欧阳柏消失的方向,清澈的眼底,恐惧依旧存在,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不甘被命运摆布的光芒,正悄然点燃。 这王府初遇,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与“无双公子”的、生死相搏的周旋。 ------------ 第7章 温润如玉是伪装? 银杏树下的警告,如同淬冰的银针,深深扎入沈宫郁的骨髓。那一夜之后,欧阳柏在她眼中,彻底褪去了“病弱皇子”的表象,显露出其下隐藏的、深不可测的幽暗深渊。 她变得愈发谨慎,如同惊弓之鸟。在府中行走时,总是低垂着头,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腕间的灵髓镣铐和腰间的裂痕玉佩,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所处的囚笼与监视。她甚至不敢再轻易调动灵髓,生怕那不受控制的“同化”能力,会再次触碰到那不该触碰的禁忌。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沈宫郁被传唤至主殿旁的暖阁。这里并非欧阳柏日常卧榻之处,而是他偶尔用来小憩、看书的地方,药味稍淡,多了几分书卷气。 她进去时,欧阳柏正半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墨发未束,随意披散,衬得侧脸线条精致如玉,神情专注而宁静。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唇角自然地漾开一抹温润浅笑,眸光清澈,仿佛能涤尽世间一切阴霾。 “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慵懒沙哑,温和得不可思议,“不必拘礼,坐。” 这一幕,美好得如同画卷。若在从前,沈宫郁或许会为之失神片刻。但此刻,她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这完美无瑕的温润,这无懈可击的平和,在他昨夜那冰冷警告的对比下,显得如此诡异,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这究竟是深入骨髓的伪装,还是他众多面孔中的另一张? “谢主人。”她依言在离榻几步远的绣墩上侧身坐下,姿态恭顺,心却悬着。 欧阳柏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怀? “在府中住得可还习惯?下面的人,没有怠慢你吧?”他问得随意,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关心下属的温和主人。 “回主人,一切都好。”沈宫郁垂眸应答,声音平稳,不敢泄露丝毫情绪。 “那就好。”欧阳柏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些。他端起旁边小几上的一盏参茶,轻轻吹了吹热气,动作优雅从容。阳光在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上跳跃,投下小片阴影。 “你那日受惊了。”他抿了一口茶,忽然说道,语气带着一丝歉然,“是我连累了你。” 沈宫郁心头一紧,连忙道:“奴不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欧阳柏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跟了我这么个‘废物’主子,注定难得安宁。太子兄长…唉,或许是对我有所误会。” 他话语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一丝委屈,将一个备受欺凌、无力反抗的弱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宫郁沉默着,没有接话。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他在阳光下完美无瑕的表演,心底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一名內侍端着刚煎好的药走了进来。浓烈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殿下,该用药了。”內侍躬身道。 欧阳柏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脸上闪过一丝孩童般的抗拒,但很快又化为认命的无奈。他接过药碗,那黑褐色的汁液映着他苍白的指尖,对比鲜明。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勇气,然后端起药碗,仰头准备一饮而尽。 然而,就在碗沿触碰到他唇边的刹那,也不知是手滑还是虚弱无力,那药碗猛地一倾,小半碗滚烫的药汁竟直直朝着坐在一旁的沈宫郁泼洒过去! 事发突然! “小心!”欧阳柏惊呼出声,脸上瞬间写满了真实的慌乱与歉意,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挡,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沈宫郁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觉得手臂一烫,伴随着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药汁已然泼湿了她半边衣袖,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灼烧着皮肤,带来一阵刺痛。碎裂的瓷片溅落在地。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送药的內侍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暖阁内一片混乱。 “无妨。”沈宫郁忍着痛,第一时间却是先安抚那內侍,然后才看向欧阳柏,对上他那双充满了“懊恼”和“担忧”的眼睛。 “烫到了没有?快让我看看!”欧阳柏不顾自己还穿着寝衣,竟直接从榻上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就要去碰她被淋湿的衣袖。他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脸上是真切得不能再真切的焦急。 若非沈宫郁昨夜才领教过他那深渊般的眼神和冰冷的威胁,几乎就要被他此刻这“情真意切”的关怀所骗过! “奴没事,谢主人关心。”她不动声色地缩回手,避开了他的触碰。 欧阳柏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关怀,有歉疚,甚至还有一丝…被她拒绝后的淡淡失落?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带着病气的轻咳,对跪在地上的內侍挥挥手:“罢了,不怪你,是本王自己没拿稳。下去吧,重新煎一碗来。” 內侍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墨渊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门口,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快去换身衣裳,让府医看看。”欧阳柏重新看向沈宫郁,语气恢复了温和,但那份担忧似乎还未散去,“是我疏忽了。” 沈宫郁低声道:“是,奴告退。” 她行礼,转身退出暖阁。手臂上被烫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更让她心惊的,是刚才那看似“意外”的瞬间。 真的是意外吗? 以他那夜展现出的、对力量和身体精准的控制力,会连一碗药都端不稳? 还是说…这又是一次试探?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是否真的“安分”?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仍在剧烈跳动。她抬起被淋湿的手臂,看着那洇湿的布料,鼻尖萦绕着浓烈的药味。 忽然,她察觉到一丝异样。 除了药草的苦涩,那浸湿的衣袖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与她昨夜感知到的、欧阳柏体内那恐怖力量同源的…阴冷气息? 难道…那泼洒出的药汁里,不仅仅有药材,还混杂了他极力压制、却因方才“慌乱”而泄露出的、一丝本源力量?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 她下意识地,如同被某种本能驱使,调动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灵髓,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湿润的衣袖。 就在她的灵髓触碰到那丝残留的阴冷气息的刹那—— 异变再生! 她体内那至纯的灵髓,竟再次不受控制地产生了一股微弱的吸力,如同沙漠旅人渴求甘泉,悄无声息地将那缕阴冷气息卷入,然后…迅速包裹、分解! 一股微弱却精纯的能量,融入了她的灵髓本源,没有引起任何不适,反而让她因烫伤而有些躁动的灵髓,奇异地平复了一丝。 沈宫郁猛地缩回手,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又来了! 这诡异的“同化”能力! 她竟然…又在不知不觉间,同化了他泄露出的力量?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 这能力究竟是怎么回事?它会不会被欧阳柏察觉?如果他发现,她不仅能感知他的秘密,还能“窃取”他的力量… 后果不堪设想! 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抱紧双臂,只觉得这看似平静的王府,处处都充满了致命的陷阱与无声的厮杀。 而那位温润如玉、公子无双的七皇子,他那完美的伪装之下,究竟藏着多少她无法想象的秘密与杀机?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纯净、却已然变得陌生的灵髓光芒,一个念头疯狂滋生—— 这究竟是上天赐予她的一线生机,还是…将她推向更黑暗深渊的诅咒? ------------ 第8章 第一夜的试探 药汁泼洒事件的余波,像一层看不见的阴霾,笼罩在沈宫郁心头。手臂上那片被烫红的皮肤已经敷上了清凉的药膏,疼痛渐消,但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悸,却挥之不去。 她将自己关在房中,反复回忆着那短暂瞬间的每一个细节——欧阳柏“失手”时那恰到好处的角度,他眼中转瞬即逝的、与其“慌乱”不符的锐利审视,以及药汁中那缕被她的灵髓本能般同化掉的阴冷气息。 绝非意外。 那是一场精心设计、不着痕迹的试探。他在试探她的反应,她的忍耐,更在试探她那不受控的“同化”能力,是否会对他的力量产生反应! 他知道了多少?他是否已经察觉,她不仅能感知,更能汲取他那被封印的力量? 这个认知让沈宫郁如坐针毡。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那无形的丝线缠绕得更紧。而那只潜伏在暗处的蜘蛛,正用冰冷复眼,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的徒劳。 夜幕再次降临,七皇子府邸陷入一片沉寂。比起白日的药味弥漫,夜晚的府邸更添了几分森然。风吹过空荡回廊的声音,像是某种不祥的低语。 沈宫郁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床榻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能感觉到腕间镣铐的冰冷,腰侧玉佩裂痕的硌人,以及…窗外那若有若无、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凝视感。 有人在监视她。不止是明处的守卫,还有暗处的眼睛。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她必须弄清楚自己的处境,以及…这诡异的“同化”能力,究竟是福是祸。 她悄然内视,将意识沉入灵髓本源。那至纯至净的莹白光芒,依旧温暖而柔和,与寻常垂耳族并无二致。然而,当她将意识集中,仔细感知那昨日同化了两丝阴冷气息的区域时,一种极其微妙的差异感浮现了。 那里…似乎变得更加“凝实”了一丝?并非量变,而是一种质感的提升,仿佛原本松散的沙砾,被某种力量稍稍压实。而且,她对周围环境中灵髓波动的感知,似乎也敏锐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这变化极其细微,若非她心神高度集中,几乎无法察觉。 难道…同化他的力量,不仅能补充她的消耗,还能…提升她自身灵髓的品质和感知力?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剧震!若真如此,这能力绝非诅咒,而是逆天的机缘!但同样,这也意味着,一旦被欧阳柏发现,她将从一个“有用”的执事,变成一个必须被掌控、甚至被解剖研究的“怪物”! 就在她心神激荡,试图进一步探究这微妙变化时—— “咚…咚…咚…” 极其轻微,几乎与心跳融为一体的叩门声,响了起来。 不是敲,是叩。指节落在门板上的声音,轻得如同夜风拂过,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冰冷的穿透力。 沈宫郁浑身一僵,瞬间从内视状态脱离,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这个时辰…会是谁? 墨渊?还是…他? 她屏住呼吸,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门外沉寂了片刻。就在沈宫郁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那轻叩声再次响起。 “咚…咚…” 这一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催促的意味。 沈宫郁知道,躲不过去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压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睡意与警惕,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她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平淡无波,却让她血液几乎冻结的声音。 “是我。” 欧阳柏!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辰,亲自来到她的房外?! 沈宫郁的手指瞬间冰凉。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颤抖着,拔开了门闩。 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隙。 门外,欧阳柏独自一人站在那里。他没有穿白日那身彰显身份的皇子常服,只着一件玄色暗纹的寝衣,外罩同色宽袍,墨发未束,随意披散。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和过于苍白的脸颊,他微微蹙着眉,一手轻握成拳抵在唇边,似乎又在压抑着咳嗽,整个人看上去脆弱得不堪一击,仿佛一阵夜风就能将他吹倒。 然而,沈宫郁却清晰地看到,他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睡意,也没有病弱的浑浊,只有一片沉静的、洞悉一切的清明。 “主…主人?”沈宫郁侧身让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控制的微颤,“您…您怎么来了?是身体不适吗?”她下意识地就想调动灵髓,履行她“执事”的职责。 欧阳柏却抬手,轻轻止住了她的动作。他的指尖依旧冰凉。 “无妨,只是夜里睡不着,走走。”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目光却如同实质,缓缓扫过她略显凌乱的银发,她赤着的双足,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即使努力掩饰,依旧泄露出惊惶的清澈眼眸上。 他没有进门,就那样站在门槛外,与她隔着一步之遥。 夜风从他身后吹来,带来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草与冷冽气息的味道,也吹动了沈宫郁单薄的寝衣。 “方才…”欧阳柏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谈,“我似乎感觉到,你这边的灵髓波动,有些…异常?” 沈宫郁的呼吸骤然一窒!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彻骨的冰寒! 他感觉到了! 他果然感觉到了她刚才内视和探究灵髓时产生的细微波动! “奴…奴不知主人何意。”她垂下头,避开他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奴方才一直在熟睡,并未调动灵髓。” “是么?”欧阳柏微微倾身,靠得更近了些,月光将他长长的睫毛投影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声音低沉如魅惑的耳语,“或许…是我感知错了。” 他话虽如此,但那眼神分明写着不信。 他抬起手,并非触碰她,而是轻轻拂过她耳畔的空气,指尖带起的微风流连在她那柔软的、敏感的垂耳边缘。 沈宫郁浑身一颤,一种被天敌盯上的恐怖感让她几乎要瘫软下去。那垂耳是她族群的象征,也是最敏感的部位之一。 “真是一对…漂亮的耳朵。”欧阳柏轻声赞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欣赏,却又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据说,垂耳族的耳朵,最能反应其灵髓的真实状态…纯净无瑕,真是…令人羡慕。” 他的指尖最终没有落下,而是缓缓收回。但他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她的垂耳上,仿佛在评估一件艺术品的真伪,又像是在寻找着什么蛛丝马迹。 沈宫郁僵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几乎停滞。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他审视的目光下。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欧阳柏忽然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探究的神色瞬间消失,重新被疲惫和病气取代。他抬手掩唇,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恢复了惯有的虚弱: “夜深了,打扰你休息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只是淡淡道:“记住我的话,安分守己…才能活得长久。”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缓步融入廊下的黑暗中,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宫郁依旧僵立在门口,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冰冷的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她才猛地回过神,像是脱力般,重重地将后背抵在门框上。 冷汗,早已浸湿了她单薄的寝衣。 第一夜的试探… 以他亲自登门,一句轻飘飘的“感知异常”和一句意味深长的警告告终。 他没有证据,但他心中的怀疑,已然根深蒂固。 沈宫郁缓缓抬手,抚摸着自己依旧在微微战栗的垂耳,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光。 他越是试探,越是警告,就越说明她的特殊,让他投鼠忌器。 安分守己? 在这吃人的深渊里,真正的安分守己,或许只有死路一条。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在无边的黑暗中,抱紧了自己冰冷的双膝。 一夜无眠。